他们之所以会打起来,是因为我。
李四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怀疑你们别有用心是我不好。”李四摸到了窗口,“我错了。”
他方才安静得像个鹌鹑,这会儿忽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春悯一愣,险些错失了用调时的时机。
“那个久坐仙人说得对。”李四坐在了窗上,“您得好好活着,别想太多了,世上那许多人同您没关系,三始神不是人的神,不吃人的香,反倒是人朝着三始神的骨肉飞升,没道理为了那许多人费心费力。”
“这话在理,是个明白人。”虚真停了手,赞许道,“倒也不愧为我的半身。”
李四不睬他,直勾勾地看着春悯道:“你们要活得比任何人都更久。”
言毕手一松,纵身自窗户跳了下去。
这一下连春悯和虚真都没反应过来,便已从大春悯的眼窝里掉了出去,像是一滴落下的眼泪。
“等——”
春悯立马停时,扑到了眼眶边,却见李四已经坠到了那大春悯的腰处。
太远了!
春悯猛地咬牙,腕上的黑发微微收紧。
反之,虚真面色大喜,他不知这人为何忽然自寻死路,只纵身一跃而出,眨眼缩地千里,业已落到了李四面前!
晴天霹雳一响,天雷骤然寻到了目标,当空劈了下来!小狼毫刹那间钻进了李四的三魂之中,随即一片雪白,两人拢在那来势汹汹的雷劫之中。
李四仰着头,透过虚真的身侧,看向窗口的春悯,又看向了高天的云朵。
天原来这么高。
他伸出手,虚真的身影如坠入他眼中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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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珠玉低着头,忽而见苍茫海那如铜镜般平静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似被雨水击打的池塘。
可苍茫海哪里来的雨?这里是连那风雨雷电人本四仙都不会庇护的放逐之地。
他抬起头,果见周遭并未落雨,只苍茫海的水面縠纹不平。
自那涟漪打碎的倒映里,珠玉瞥见了谢晏一瞬不自然的神色。
很轻,很浅,可对于谢晏这种人来说已堪称失态。
“怎么这副表情?”珠玉挑起眉,温和道,“谢将军这是被吓到了?”
谢晏脸上的慌乱已倏忽而过,他看向一旁的水面,煞有介事道:“还是头回见这样的苍茫海。”
珠玉分明地看见了,谢晏是先有了一瞬的古怪,才看见的海面。
他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又有什么触机叫谢晏忽然想起事来?刚才那模样,倒更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
他发现了什么?法力告罄,又四肢尽断地囚坐于此,他能发现什么,又为何企图隐瞒过去?
珠玉心念急转,一个模糊的猜测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没问出口。
李四就在春悯身边,他不会有事的。
珠玉的发尾不自然地蜷缩了起来,他绑在春悯腕上的发没有断,破离宫的禁制他也安排妥当了,他才离开这么短的时间,无论是哪路大能前去,都不可能这么快便突破禁制冲进去。
突破?
如若不需要突破呢?
珠玉霍然起身,望向他方才来的方向。那路上自然没有人,他也什么也看不见。
“……说来。”珠玉顿了顿,“还不曾问谢将军,方才究竟为何同忽山仙起了冲突?”
谢晏才长出一点新芽儿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是下意识想摆手,可弹软的肉芽看起来分外可笑,他又悻悻收回手:“说来惭愧,我本想请忽山仙将你们几人捉拿归案,言语上却落了冒犯,惹得忽山仙大怒,若非你适时出现,我怕是已经没命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却不知阁下又是自何处知晓我被忽山仙为难的,这消息应当是我送去谢庄府上的。”
“什么冒犯。”珠玉并不搭他的话,刨根问底道,“你说了什么?”
“……不过是言辞上有些许不敬,忽山仙久不出山,我不知其脾性,不曾想这请求叫他听来却是命令,他视三始神之外的人如草芥,便是阁下日后见了他,也当小心——”
“你既然能将他请出山。”珠玉打断道,“便说明他本是听得你说话的。”
谢晏的后背紧贴在墙上。
“可你又说了些什么,叫他生气了。”珠玉的袍角在那涟漪边摇曳,他蹲下身,猩红的眼瞳里倒映着谢晏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的表情,“你自作聪明,想同他做交易。”
“不,你威胁了他。”
“你用李四的身份威胁了他。”
珠玉垂眼。
海面那雨点的痕迹愈急。不知从何而来的雨,更不知那雨为什么而下,苍茫海上一圈又一圈的水波向外扩散,不落巨日的光将那涟漪的边缘镀上夺目的金彩,刺得人眼底生疼。
或许他已知晓了那雨点的由来。
那是为忽山仙的半身送葬的哭嚎。
事已至此,谢晏也知事情败露,可他仍不敢明言李四已死的事。李四是他的点化仙,魂散的瞬间他便能感知一二,现在也无暇操心有了二魂的忽山仙日后会怎么报复他,他以后又该怎么回白玉京,眼下的珠玉一旦知道了李四已死,也会毫不犹豫地就地解决了他。
他观珠玉的神情,分明已是有所猜测。但只是猜测不够,哪怕有九成笃定也不够,只要李四还有一丝活着的希望,珠玉就不会对他动刀。
因为秋随荆本就是这样的人。
“李四死了吗?”珠玉一脚踩在了他大腿的断口处,不是很用力,仿佛并无心踩这一脚,靴下却已血肉模糊。
脆弱的新肉较寻常的伤口还要更敏感百倍,谢晏甚至没气力喊出声,险些晕厥过去!
“……我、我怎知他死与不……不死?”
珠玉阖了阖眼,心口格外迟钝,以至于都未生出不安来,他倒映在海面的身影被雨滴敲得稀碎,眼眶里却依然干涩,他似箍在一层厚重而紧实的甲中,不敢松一口气,泄半分力,只怕里头碎肉骨血似泥浆般流出来。
“你看着他。”珠玉转身,“我有事先行一步。”
你?
谢晏一愣,随即便见墙后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披银铁甲,腰佩刻有“擎关”二字的生名白玉,赫然是擎关圣者谢庄。
谢庄高大的身形被西面的巨日拉出一道极长的阴影,似一座料峭的山峰横亘在海面之上。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似山峰般坚毅,似山峰般沉默。
谢晏盯着他,半晌失笑:“我竟从未怀疑过你。”
谢庄垂着脑袋,手持银枪站在那里,一时间竟像是在守卫着谢晏。
“你为何叛我?”谢晏噙笑看他,“我待你不薄。”
谢庄不语。
“也是,你并非那种计较自己得失的人,我如何看重你本就无关紧要,你自有城府,不被外物所扰。”谢晏的断口处又疼又痒,新生的肉似蠕动的蛆虫,攀附在同步生长的骨骼上,极其缓慢地挪动着,“你是觉得他是对的,我是错的,是我夺走了他的功绩,所以才站在他那边,对吗?”
他伸长了脖子,眼角的笑纹叫他平添温和,眉峰却依然凌厉:“但你好好想想,世间对错岂有这般简单?”
“彼时他的死亡已是定局,可世上祟乱四起,求神无门,正是仙门百家一致对外的时候,我若在那时将事情捅出来,只会平添祸乱。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等沽名钓誉之徒,是为了独揽功劳,才将秋随荆的事瞒而不报的?”
谢晏似乎在喋喋不休之时更能缓解疼痛。
【这是他最轻松自在的时刻,似慈祥的父亲又似威严的帝王,他是天生的领袖,面对这些年轻而热诚的人他便难以自抑地散发着自己的魅力和表达欲,这甚至算不上伪装,而是本能,他或许当真是这么想的,或许不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总能用理想与大义诳骗那些人前赴后继地为他送命。】
“我从未有一刻是为着自己的得失而活。”谢晏扬着脸,那脸上没有一丝阴翳,目光澄澈无比,“我做过不干不净的事,光是提起来我都怕脏了你们的耳朵,可我还是要这么做,一如既往地这么做,这是为了更多的人,正如我将你们带上战场那样,每则死讯传来我都心如刀割,可我们不能后退。”
【能被一个老头口中的大义迷得神魂颠倒。】青面用手中的扇子挑起他的下巴,接着又骤然一扇,似一巴掌扇了过去,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擅闯鬼蜮的小兵打得耳朵一阵嗡鸣,【蠢成你这样也该死了。】
谢晏见谢庄久久沉默,似是有所动摇,语气越发和缓道:“我不怪你的背弃,我信你是为——”
银光一闪,四截新长的肉芽霎时自枝上分离,坠落在海面上。
在那声惨叫声里,谢庄拎起谢晏的后衣领,往苍茫海的更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差三千明天补